宗子
一。马骨
从此刻的骨头敲出铜声。隔着肉和皮,沙漠死海中的古卷,隔着翡翠般的沉锈。是此刻的骨头,不是在死后。
死后的铜风化千年,铜锈下没有文字,而沙的声音我分不清。震聋了耳朵,象千万只铜管的狂轰滥炸,我依然分辨不清。或者是五星出东方,那样一点残留的色彩,微薄的朽物完成如此艰辛的承载,铜在原始的金属之光下沉睡为瓦砾。
因为没有雨,没有生命,没有太殷切的注视而鲜艳。
它们全都战栗着。此刻太阳下没有一点影子,出发前的姿态是一个立体的圆。唯一的可能,只能以圆为存身之道,但永远不需要出发了。
铁们的膨松显示了从容和良好的教养,铁锈的红色也是高贵的。铜则太专注于适应性了,而且自溺于感伤,美其名曰一种“情怀”。铜锈的蓝翠凉滑如水,在热辣辣的沙丘之上和之下如此不合时宜。
如洪炉上的一点雪。
听啊,这就是那声音,叩向遗忘和寂寞的。长空澹澹孤鸟没。
二。柠檬茶
怎么把甜和苦,把酸和清香,把天然晶丽的黄色和暗旧如古衣衫的棕红揉合在一起?
雾逐渐散开,好大一片令人难以适从的沼泽!
是从星斗的高岸返回的,每一次思想,都有失足之虞。
电话铃响之前,听到模糊的钟声。钟敲破十二点,十二点后是黄昏。
仍是昏昏欲睡。未开花时,我们与花同归于无知;花开之后,一夜相识成陌路。这样一个过程,有人说是春天。
白色的细小的花,附生于沉着的叶下。千山万径的墨绿色,在一整夜的寒冷中汇聚成雾。
雾此刻正升腾着,我几乎已无法忍受手心正张狂欲出的夏天。
三。片断
一个片断的你是美的。
时间只有某一刻是好的。混杂在早晨、午后、傍晚和深夜的平凡阵列中的那一刻。假如只有这一刻,时间便不再是连续的。这么一大堆破碎的时间,叫我如何连缀得起来?
便连缀成衣,只能是佛祖的袈裟,而非一袭完美的锦袍。
只有一种形体和色彩是悦目的。
拒绝了其他的形体和色彩,就是拒绝了你,因为它们是你的基础。因为你,只能放弃美学。
墨在宣纸上晕散。接近死亡的快感。又如水在飞驰的羚羊角上。袍角在迎风扬起后,仍得悄悄放下。
我如何预言连贯的一笔中有多少飞白?多少飞白多少枯丝,多么大、多么不规则的完美?
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我活着的日子只是我想到我活着的日子。把多余的时间腌制起来什么也不去想,或者宁可失眠。
你的片断是真实的。这和美无关。
怎么能克制住创造假象如开天辟地的那种冲动?凡是游戏皆令人愉快。怎么能不想到把自己也押上赌台,破天荒地成为一个“对象”呢?
四。午夜的垂钓
我梦见自己在星光清冷的午夜垂钓。在孤立的峭壁上,那里只有松树生长。草木即使曾有过,如今已全数枯绝。
潭水在钓丝尽处闪着寒光,有丝丝缕缕的白雾若隐若现。鱼在似已凝固的水底倦眠,与石头无二,与水无二。鱼们已溶化在水中,或凝结为冰,或仅有一个纯粹的形式,真的鱼体从来就没有出现过。
在午夜的核心,有那么一个瞬间,时间是静止的,因此更加的冷,更加的寂静。如果能忍受这冷和寂静,就能长久地留于这瞬间,一尝永恒的滋味。
星星一颗一颗从西边天际划过,每落下一颗便带来一阵寒意。在青琉璃一样的山脊那边,是辽阔的一片青琉璃似的平原。玻璃的马,玻璃的野羊,玻璃的田鼠和灰兔,玛瑙的苜蓿,玛瑙的成簇的杨树和小坡上一蓬蓬一蓬蓬的野蔷薇,全都被露水洗涤一新。在星的白光闪过的时候,它们丧失了本来的颜色和晶莹,而坚固如冰。
鱼们从来没有想过发出声音吧。事实上,任何声音此时此刻都是多余的,粗暴的。一条鱼在被钓丝拉起时,也许会有一两片鳞掉落,它们很快水汽一样消散,化作你心中的一个意念。你领悟的那些话告诉你:“我们无所谓鱼和人,无所谓钓者和被钓者。在没有时间的异界,无所谓生和死。我们只是在梦中相会。我们乃是为语言而相会的。”
五。艾子
艾子行走在街上。这是一个朝代的首都在其全盛时期所能呈示的最繁华的街道。连屋脊上的麻雀也摆足了洽谈生意的姿态。
大雨倏忽而至。
艾子无伞而徐步闲行,衣衫尽湿。檐下躲雨者皆笑其痴。
艾子是痴人,早已是不言自明的事。惟其如此,认识他的人满街都是。
艾子自言:下雨的时候,人们害怕的是被淋湿。但既已淋湿,则湿无复可怕。只有不湿之物才可能被湿,已湿之物,无法再湿。众人所求,就在不湿。我坐湿望干,其利可知。
言毕,暗笑众人愚蠢,益发摆正姿势,施施然而去。
六。言
约拿在大鱼的腹中三天三夜。
约拿的祷语,乃是歌唱一棵蓖麻的。但上帝仍然宽恕了他,让鱼将他吐在岸上。
蓖麻的秘密上帝自然也知道。
艾兹拉·庞德因此歌唱尼尼微大城,就像威廉·巴特勒·叶芝歌唱拜占庭,就象我梦见南宋的临安。
我梦见的临安,有智慧的大臣贾似道正在红梅阁里精心撰写《蟋蟀谱》。
古往今来,最长于因秋起兴、独立吟咏的,除了宋玉和杜甫,只有蟋蟀可鼎足而三。
文人噤若寒蝉之后,只能以虫鸣秋。
圣徒约翰在讲完他那篇洋溢着热情和想象力的启示故事之后,曾异常严肃地正告读者:
我向一切听见这本书上预言的作见证,若有人在这预言上添加什么,上帝必将写在这书上的灾祸加在他身上;这书上的预言,若有人删去什么,上帝必从这书上所写的生命树和圣城,删去他的分。
庄子说,大言淡淡,小言詹詹。
《约拿书》的作者,是否曾在大鱼腹中困顿过呢?
七。重来的人
重来的人,也不是为了摘取果实。应时的河流,记不得去年的船的样子。
他从泥沙中捞出旧瓷片,他躺在水上,任太阳烤着他的手足和腹。
芦苇如军阵,人马皆衔枚。忽然一夜,万千头颅齐生白发。野蜂啜饮盔中之酒浆。
重来的人,也不是为了被摘取,如一枚果实。
河水无语四散。永远的旱季。
1999年4月2日
- 作者: 了解自己 2005年10月2日, 星期日 14: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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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看见笨笨写这种感觉的文章,要好好读读看^_^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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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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